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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韵】小姨(小说)_a

2020-01-17 03:37:10来源:励志吧0次阅读

小姨来第一封信时,我十四岁。十四岁的我处于对一些人世上的事半懂不懂的状态。那一天的一切我记得清清亮亮。妈煮的玉米小楂子粥,放了小豆,小楂子粥放点小豆能把人撑死。菜是白菜条儿熬土豆,母亲在菜里添了一匙荤油,涩拉拉的铁锅立时便黑亮了好些。这样的饭菜一个月也难得吃上一顿,当年油花花稀罕,每口人一年只给十五斤油豆,大约可换一斤三两食油,平时熬菜哪舍得放?因此吃上顿带荤油的菜,我和二弟夜里总要起来上茅房,妈就说,下作。骂完了,她自己也就红着眼圈,赶紧点上灯,找件衣裳来补。

父亲好喝酒。家中有两个扎点滴用的瓶子,差不多里面总有点。那时候一角钱顶如今的两元用,偏偏现在一元七角的白酒在当时却要两元五角。两元五角一斤还得找供销社的主任批条。父亲那酒喝得艰难。每次装回酒来,他把两只酒瓶并立在饭桌上,端详好久,再调换位置,再端详。就指着稍多一点的那瓶自语:“这个够数”,倒出一盅,仿佛是赚了谁的,对母亲说:“放起来。”母亲白他一眼:“放起来干啥,守着搂着吧。”父亲每次都是正色:“这把肯定放住。”母亲撇撇嘴,擒起两瓶酒,放进箱里,一个箱放一瓶,以免有客人来,发现有两瓶不给个醉饱不好。

那天父亲见有了好菜,立刻冲母亲贱兮兮地笑笑:“我说──”妈便开箱,拽出酒瓶,看看,塞子确保开不了,才往炕席上一推:灌去吧。母亲捡看瓶塞是怕万一推倒瓶子洒出来。

而就在这时,接到了小姨的第一封信。

邻居姓朱的孩子推门进屋,大爷,俺爹上街,有你的信。我们住的小队离大队十里山道,邮递员把信只送到大队,由我们小队下去办事的人捎回,去大队明明是下山,却称作上街,山里人原不懂逻辑语法什么的。

父亲酒在兴头上。看着信封上的地址,笑嘻嘻地:“哪这么家亲戚?”

谁知扯开一看,灯光下,父亲眼直了。母亲接过信,脸也变了色。

那天晚上我和二弟喝粥累得脑门子冒油,我瞅见菜盆里有块黑红色的东西,断定它是块荤油中的肉渣儿,正要伸筷去夹,母亲狠歹歹地挖我一眼,心里不由一哆嗦,筷子停了。

我从未看见过妈如此凶狠的目光。

事后我终于弄明白了那黑红的东西只是块炒糊了的葱花,因此,对母亲那一眼也就谅解了许多。那天晚上,多好的饭菜却吃得寡淡无味,父亲喝干了酒什么也不再唠叨,而母亲里屋走到外屋似乎有干不完的活却又什么活也没干。

夜里,父亲对母亲说,她是怎么找来的呢?

谁知道。母亲恨恨地说,看来人不能行好,这不行出麻烦来啦,当初就让她死去呗,这是何苦。

父亲冷笑道,全了,这回全了。

事过二十六年之后,我坐在办公桌前,楼下的舞厅大概搞他妈的卡拉OK,有个女声死了汉子似地哼唧:过去的事情不再想。我想起了父亲那句话的含义。父亲当了几天的警察,主动归顺红色政权算是起义,历史上仍蹭不掉那污点,母亲再弄个漏网资本家成份,可不就全了。

第二天,生产队里开大会,揪出谎报成份的老周头。老周头当盲流时来到这个小队,报的贫农成份,而今外调回来了,他是富农。老周头汗流满面地站在人圈里,转着磨磨鞠躬:“同志们,对不起,我欺骗了大伙。”贫协主席照他脖梗拍了一掌:“不准叫同志!”老周头便改口:“兄弟爷们儿……”贫协主席吼道:“谁跟你论兄弟爷们儿!”老周头就只会哆嗦,并不知该叫什么好。贫协主席历数了老周头隐瞒历史的滔天罪行:老周头来东北后自报贫农,结果工作队派饭到他家,这是政策不允许的。当时党的政策是工作组及下乡干部的派饭,只能派到成份好的人家,地富反坏右绝对无权享受此等殊荣!老周头骗取贫下中农的信任,让工作组去他家吃饭,并且吃得极好。此外,这个人在劳动方面表现特殊也是为骗取信任。生产队长批判了老周头之后,告诉他今后还要象以往那样干活卖力气,这回不是骗取信任而是老老实实改造,最后,通知全队社员,今后不许叔叔大爷地叫,要叫周成富。

批斗完老周头,父亲和母亲几乎没话。此前,父亲喝上两盅酒便喜欢讲古喻今,他是刘备孔明汉高祖,而我是马谡蒋干贾华。当时我心中真是委屈得要死,现在忆起,竟哑然失笑,我要是能赶上贾华什么的何至于靠爬格子混粥喝,父亲实实在在地高抬我了。

亲爱的姐姐姐父(夫):你们好吧。外生(甥)们也都好吧。今去信非为别事。只因我找姐姐找了二十多年了。姐姐咱俩小时候给老康婆子扛活。受进(尽)打骂。受进剥削姐姐你忘了吗。姐姐这辈子我忘不了你。我想进(尽)一切法子找你。到底叫我打听到了。咱贫下中农的天下现在好了。姐姐我十分电(惦)记你。十分想念你。我什么时候能看见你咱俩抱着哭上一天就好了。快来信吧姐姐。关于我不知道自己姓什么。给我起了个名。叫国解放。我成家了。四个孩子。三个小子一个女儿。女儿是老两。另外我还没看见姐父他长的(得)什么样。快来信吧姐姐我好跟你们联系。

这就是当年小姨来的第一封信,母亲收藏了好久终于忍不住给我看了。母亲说,我知道你不能说出去。母亲的信任与叮嘱使我革命先烈般地成熟起来,我皱着眉头,这么放不安全,我找个地方藏起来。

小姨的这封来信确实把我们害苦了。有次开社员大会,按规定父亲没资格参加母亲却可以列席。贫协主席敲山震虎地说,咱这儿阶级斗争不激烈吗?很激烈!有些阶级敌人就藏在我们中间,他自己不坦白,我们早晚挖出他来!说完拿那双凸得极厉害的眼睛缓缓地去每个人的脸上瞄。在母亲的脸上还故意多停一会儿,吓得母亲一个喷嚏都憋回去了。

母亲对父亲说,走吧。这地方要命也不住了。于是我们走出好几个县,去一个更偏僻的山沟子猫了下来。

父亲依然喝酒。从二十里外买回几瓶酒,他总是挨瓶子看,哪个多一点便先弄出来喝了,然后再看,总有多的,就再赚。三赚两赚喝上瘾,干脆挑一瓶少点的,并对另几瓶许诺:这些留着。

我认定母亲的性命是断送到那个鸟毛小姨手里了。搬到第二个住处,清净了也就两个春节,文化大革命乱起来了,小山沟百八十人竟闹出来三个红卫兵兵团!父亲虽有历史问题,有一个少数组织竟说他是可以革命的群众,拉他入伙。害得他又感激又怕,喝上酒便流泪,对我说:我不图名,不图利,不想当官,能混个清静就可以了。偏偏在这时候,小姨的第二封来信又追了来。

小姨在来信大骂资本家老康婆子,并说可不能忘了她对小姨和母亲的压迫,小姨说她生病了,天天盼母亲,希望能给她寄一张照片去,她说为找母亲的地址她费尽心血,好容易打听到,怎么又搬家了呢?

母亲叹道,完了,完了,这一生甩不掉,算叫她缠上,没个逃脱啦。杀人放火现得济,修桥补路惹闲气,古人说得丁点不差呀。

一九八八年秋,借一次笔会的便,我忽然想到要去看看这个小姨,如今阶级斗争也不再当回事,她说我是资本家的外孙又能怎地。可惜,我一个大钱儿也继承不上这可是十分恼人的事。

在小姨家我受到最高级的接待,小姨一遍一遍地说,过来,让小姨摸摸。然后就摸我的头,摸我的脸。四十岁的人,让一个陌生老太太摸来摸去,我觉得我变成小孩,有种想扎进她怀中结结实实哭一顿的欲望。小姨吩咐表弟把她结婚分出去的儿子儿媳和嫁出去的女儿都找了回来,让我们认识认识,将来好世世代代地走动。

接着便大鱼大肉地一日两醉。小姨的儿女们极孝,凡事听老太太的。我那个毫无印象的姨父早已归天,小姨和三儿子一块过,膝下已有六个孙子孙女。

小姨对儿女们说,忘了你娘行,忘了你大姨,伤天理!你娘小时候要不是你大姨,早不知到哪儿刮旋风去了!据说母亲的恩情小姨当她的子女至少讲过几百遍:母亲是资本家老康婆子的丫头,有一天上街买菜,看见一个人贩子牵着个女孩,正与“平康里”的老鸨儿讨价还价,那女孩儿才五岁,两眼哭得冻了冰花花,母亲牵着女孩就跑,跑进一条小胡同,又拐进一条胡同,女孩就得救了。母亲把女孩领到老康婆子面前,那资本家说:当狗养着,不过,你得多干活。母亲从此一人干两人的活,夜里就跟女孩睡在稻草上,直到老康婆子自杀,这对患难姐妹便失散了。那女孩就是现在的小姨。

大表哥对我讲这些故事时,小姨躺在被垛上一声不吭,讲完了,小姨叹口气,人到什么时候,也不敢忘恩负义。可惜你妈走了,这辈子见不着她,到阴间我找她去。

母亲在接到第三封小姨的来信时,神志有些模糊,她此前已跟我讲过她的历史。妈说,你大了,我看你聪明懂事,将来肯定错不了,这些事,记着,以后太平了,告诉你的后代们,知道咱家是怎么回事。还有,千万想着,一、不要行好,人心慈了必吃亏;二、不要可怜穷人,人越穷心越坏。妈在神志模糊时骂了小姨。她说,何苦呢,当年我和你姥待她多好,想不到她三番五次地吓唬我。我说,妈,也不一定,备不住她真想你,备不住她把小时的事记马虎了。妈说,她那阵小,真记马虎了?不过,穷人不能可怜。咱那有个叫吴善人的财主,那人才和气,想不到解放了,那些平时靠他救济的穷人争着上台斗人家,还有一个瘸子,若不是吴善人,他早死在乱坟岗子了,可是斗吴善人时,那瘸子一拐就把人家打倒,栽到台下去了,吴善人临上吊前,哭了整整一夜,给谁谁不伤心。我寻思那瘸子肯定天打五雷轰,可人家入了党,当上了乡干部,你说这天理。

母亲去世后我没有照她的话,把以前的历史说给弟弟们听,现在留在我记忆中的只有她和父亲生前的两件细事:父亲喝干了酒,再有瘾,就拔下个瓶塞来嗅嗅,然后将瓶子们残存的酒滴往一个盅儿里控,控完了,一口倒进嘴里,无比畅快无比遗憾地长长地“啊”一声,如今我喝够了白的弄啤的,啤的又发现占地方,肚里肠肥,装不下,又弄白的。这时我有些原谅父亲,他够可怜的,我想尽一点孝心,只是永远不能。关于母亲的死和大油有关。我们过年分点大油或杀个百十斤重的小猪,母亲一咬牙,留下。这就炼在坛子底一点荤油。我家的油坛上半截永远派不上用场。母亲炼完油,并不用来熬菜,过几个月,吃芸豆了,才隔三差五用锅铲去坛子里剜一点,看看,再用筷子拨回一点,直到坛子里的油长了毛,才舍得最后吃掉。如今我女儿吃菜,一丁点沾了白色的肉都挑出来,扔在饭桌上。我斥她,太狂。她反唇相讥:人家不愿意吃,还能硬派?就是。我说我小时候如何苦,她一撇嘴,总讲那些干什么?

就是,总讲那些干什么。

小姨全身瘫痪,并且双目失明。她说,我总觉得要看你妈一面,死了才甘心。打听到地址时,我还挺结实,到县里做诉苦报告,六十里路,走回来的,那阵子就是没路费。现在,有钱了,又这个样子。说着嘤嘤地哭。

小姨当年万一有路费,找到我们那儿,母亲会怎么样呢?还是我预料对了,小姨把童年的往事想颠倒了,妈身为 ,从不摆阔,她见天搂着小姨睡,小姨就误认为母亲是丫环。她讲给儿女的,只有两处对的,一是被卖,二是我姥姥自杀。

小姨说,咱不知道人死后能不能把这双瞎眼也一总带了去,还有这瘫骨病,要那样就是有那么一天也找不见你妈了。我说,小姨,人无论得什么病,一旦咽了这口气,就一律好好地了。小姨问,你打书上看的?我说是。

小姨两眼瘪瘪的,松驰的眼皮粘在一声,只闪下两条带毛的小缝,我很有些寒心,妈说过,小姨那两只眼睛可真漂亮得没比的。

表哥表妹和表弟每人塞一张特大票,并谦恭地说,让我路上买碗水喝,四百块钱买水可以灌死一群大象,实在没脸收又实在不能不收。妈,您要活着该多好,您对小姨的误会哪天才会解释开呢?

小姨让她的后人们环坐炕前,她一字一泪地重讲了当年她和母亲的故事,我知道,母亲当年并未欺骗我,小姨讲得与她的叙说吻合,所有的大人都开始流泪,只有小孩们各自往娘的怀里偎。

我卟嗵一下跪在炕上:小姨!

小姨一把搂住我,上下抚摸,极仔细,手又极重,我觉得我的皮肤在微微发颤。

她突然哲人般说出一句话:“这就是历史,谁也改不了,怎么回事就是怎么回事,人不能欺天呀孩子!”

一路上我不住地想小姨,想她那布满皱褶的脸,想她那双手,如两只晒干了的田鸡,但抚在人身上何以没粗糙的感觉?

人不能欺天,小姨。

到家不足半月,表哥来信,说小姨死了,小姨瘫在炕上多年,那天上午她突然竟坐起来,吓得儿女们赶紧去扶。小姨说:“别动,让我好生歇息歇息,好去找你大姨了”。

大姨,就是我的母亲。

小姨对着窗静静地望,并告诉家人谁也不许跟她说话,她说她看见我母亲,她要好生看看,然后便喃喃地与我母亲对话,好些话没头没脑,听不明白却教人毛骨悚然。儿女们去请来个司仪,司仪瞅了瞅,说,老太太气色好,抬头纹没开,放心,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秋头子忙,儿女们得了保险似地纷纷走开。吃晌饭时,喊小姨,不动,才发现已硬了,急忙放倒,哭喊者分明听得清清亮亮,小姨喉咙里咕噜一声,吐出一个“姐”字来。

拿不准表哥的信中有多少水分,我觉得应该是这么回事。

小姨最后跟我谈话,是这样说的,外甥,该跟你说了,你妈哪里是丫环,她是老康婆子的独女,念过不少书的呢。我让人卖是真,可巧你妈和你姥姥坐着洋车,就停下来,你妈拉着我就不松手,你姥说,买下吧,就收了我。晚上,你妈搂着我,直到你姥自杀,俺俩才失散了。

我问小姨,你讲那些丫环什么的事,还有拉着逃跑的事,是怎么回事?

诉苦诉常了,自己就会编了,这不难。小姨说。过了一会儿,她嘎巴嘎巴嘴,又说,这不难。

小姨说,我老想你妈,就找呀找的,找了二十多年,又怕给她惹事,才编了瞎话,让她心中有数,那成份该藏还得藏。

好人就是好人,人多咱也不能欺天。

这时,我看见小姨的一双眼睛了,黑亮,圆圆的,美丽无比。

共 5249 字 2 页 转到页 【编者按】小姨,这个称呼是在十四岁时一封书信到来才知道,在那个年代,讲阶级斗争,讲成份,唯恐身份被发现的父母一次又一次搬家,小姨却执着地寻找着,她怀着一种感恩之心,一次又一次寻觅,她只是被身为地主 的母亲救下的一个可怜孩子,但是却一直没有忘记救自己的恩人,生活就像一场戏,颠簸流离,风风雨雨,顽强的信心支撑着小姨的生命。父亲很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但懦弱的他又能如何?只有借酒浇愁,成天提心吊胆的过着日子,生活就这样在艰难中度过,小姨淳朴的只有一个信念不忘恩,要报达对大姐的感情,这是最真挚的,文中讲述的,既有心酸记忆,但更多的是那份浓厚的姐妹之情。书信为主线,生活中点点滴滴串缀起来便为我们构绘出一幅那个年代的图画,既辛酸又感人,岁月车轮辗过四季,回想起那时,怎不令人感慨。推荐欣赏[责任编辑枫魂帝星]

1 楼 文友: 2015-06-24 2 :25:0 我在想,如果没有文字,那过去的时光怎么会让别人知道呢?所以,文字真伟大,可以以不同的方式记载下来,这就应该是文字的作用和用途了。小姨形象生动化,小说写的好,学习了。 文学陶冶情操,文字净化灵魂。

2 楼 文友: 2015-06-25 09:41: 1 错综复杂的历史,时间久了,竟有了误会,当时的特定环境造成的吧。不管怎么说,念人恩情是对的。

 楼 文友: 2015-06-25 10:47:26 众多的酸甜苦辣皆写于文中,那年那月如此清晰,轮回的岁月让我们一起品味,谢谢作者文章,欢迎再次赐稿菊韵。夏安。 拈月为诗,清静做文

4 楼 文友: 2015-06-25 14:2 :12 好文。岁月蹉跎,风雨如磐。那么多的温情和悲苦,似乎都在光阴里被碾成花泥,可是那些人,那些事,那些情,却总是让你永志不忘。问好作者,祝岁月静好,一片安然。

5 楼 文友: 2015-06-25 18:09:47 人生如戏!特殊年代特殊的书信,全因特殊的环境,依然造成无可挽回的误会和遗憾,此刻读来,一声感慨也无语 拜读美文,问好作者^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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